當你的導師同時是評核你的人時,你對對方的信任,無論如何都是有限的。
她總是說:「你真會說話。」
我既覺得自己夠小心,又覺得不喜歡。我從來都不喜歡別人覺得我「很會說話」;這種「很會」,意思不是「說話很窩心與體貼」的意思,而是,「你真夠小心的,我怎樣都聽不出來你的真正評價。」
我其實討厭這種溝通方式,雖然見識過心理學家如何樂此不疲;我並不認為,這種「圓滑」與治療的能力有關係。
她補充說:「我這個問題,不是「扇」你的。」我只是笑,覺得自己竟也參與了這種把戲。
被「扇」得夠多次了,就懂得甚麼話都留七分,先弄清楚對方的心思;問題,很多時候求的不是答案。特別是自以為是的心理學家。問題,不過是一種試探,他們都有他們心裡的答案,而他們信任自己的看法的程度,大部份時間都比信任別人的說話多。
她開始後退,開始給我更多的工作,開始告訴我即管去做,開始給一點點有限度的讚賞;她在引蛇出洞,摸索那個界線在哪裡。
一邊說我不要求你必須跟從我的,一邊二萬分地仔細的告訴你,她會怎樣怎樣做這個個案;我也和她一樣,摸索那個界線在哪裡。
到現在,直接的意見與指導還是很有限和小心的;於是當她問reflection,我的危險信號幾乎讓我當場有驚恐突襲,如今竟也練就到看來平息靜氣,讓她自說自話了半天才想想又補充,「當我們之間的信任足夠時,我希望我們能夠分享的是reflection。」
曾經輕易信任,輕易打開脆弱的部份,而方便了導師日後說成那是我多麼重大的缺點諸如此類;我聽見她的話竟覺得難過。
不能信任對我來說,是一件苦差。
有些人相信,治療是要去改變別人,於是許多治療方法他們都不認同,覺得它們只是一些「技巧」,沒有「直接」去改變對方;我卻比較相信,治療是要讓人接受多於改變,因為接受一些情況、一些挫敗、一些自己、一些痛苦,流動一來,改變就自然會來了。
一個人的修行與包容、柔軟與信任,跟專業技巧無關;reflection是留給自己的。我校的同學如果有一個特色,就是絕對的敏感和超級的小心,鞋要擦也要夠得體,禮要給也叫人收得平安。
而我,是在進入這所「本地名牌」大學之後,才來學「少一點笨拙」的;如此基本的一個求生技能,成為實習過程中,最辛苦的部份。
0 comments:
張貼意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