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8月22日星期一

安穩地 盛起心痛

最難分得清自己與對方的,還是父母。

當我以為我有足夠的理由去相信父親過於憂心,他聽了我說話無語,一如以往;當我說兩老應該去去旅行玩玩,他咕嚕說放不下心,一如以往;回頭,他伶俐地說了一句:「我覺得過平凡日子都很好,不一定要四處去。」

我大力點頭,覺得這話從向來只會批評、口中凡事都不夠好的父親而來,大大安慰了我。

忽然也看見了,我的話說,有一部份緣自自己,是我不滿意他的生活方式,是我以為這樣不夠好。他的投訴與批評,是讓我不舒服,而不是他。

是我執著要改變他,覺得他該感恩一點,日子便會好過一點。

慢慢地,竟也能夠耐心一點聆聽,聽見了負面批評後面的一種交流---那是他與人交流的方式,唯一懂得的一種方式。而他不明白,負面的話說得太多,如何給予別人壓力。

那是他的限制,他就是沒有我所有的各種機會,就是這樣;於是明白了,沉默緣來有自,因為我對於他的充滿批評的話抗拒,他只好無語。

曾經把父母背在身上,他們傷心我也傷心,他們失望我也失望。於是生氣地問他:「如果世界那麼糟,你幹嗎要生孩子?」覺得我無論做甚麼也沒法讓你們開懷,讓我很內疚;同時,我也生氣,如果你都沒法活得夠好,而你帶我來到這個悲情世界,是多麼的不負責任。

好像自己被他們一起拖垮一樣。我好想活得更感恩更正面更有力量一點,但陪在父母身邊我做不到;遷出成為一個重要轉捩點,當時只知道那是不能不做的事;過了十年,這種感覺我終於能夠言語了。

終於能夠言語了。

因為,明白自己不需要內疚,我只能做最好的女兒,而不能代他們而活。

分得清楚了,就聽見了那些重重覆覆的話,有那一些,是屬於他的懺悔。我們根本不需要回應。

分得開,就有了力量,有了與家人更親密而不被動搖的能量。

受了認同的父親,開始鬆了下來;這天的我又特別的安穩,大概與早上的靜觀課(Mindfulness)有關係;我竟能平靜又正面地說一些,以往我一說可能未到一半便會流眼淚的話,好像「我不能認同你,是因為認同了,你會不快樂。」

過去說出父母不快樂的話,會讓我立即流眼淚;如今激動都能夠盛起,穩妥地接好,才能表達得來;心裡暗暗讚了自己一下。

大概因為我的輕鬆,讓他也輕鬆了一點;大概因為我明白了他的溝通方式,不執著於糾正或拘泥於他的言語,反而能夠幽默回應。氣氛都輕鬆下來,他們的主動性反而多了。

我懷疑一直以來,我的認真和自我責備的作用,遮蓋了我多少的視線?

我送他的書,他竟在我面前打開來慢慢讀。心中暗喜,卻沒說甚麼。我記得,那些我給甚麼他都拒絕的日子。我知道,我的好學不倦來自我的父親,他雖表達能力不好,但學習從不停歇;那本小書,他會有所收穫。

用他的眼睛看他的事,我還在學習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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