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暴個案愈演愈烈,青少年吸毒風氣盛行,援交現象暗暗漫延,我們急急通過家暴條例,趕著推行校園驗毒,傳媒繼續道德審判,指責當事人殘暴、心理變態、定力不足、貪慕虛榮云云;我們用抗衡和否定來打擊不良社會現象。社會心理學家Zimbardo卻反過來,提出集中正面力量,更有利建立積極的生活環境。
如果你也看過2004年轟動全球的美軍虐待伊拉克囚犯的暴光照片,大概不會忘記,那些站在幾個脫光光地跪在地上的囚犯身上,面帶笑容、擺出v字手勢的美軍模樣。一名剛滿二十一歲的女軍人更說:「那不過是好玩的遊戲。」這樣夠噁心的照片,那些美軍簡直是惡魔。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Dr. Philip Zimbardo是這軍事審訊中的專家證人,他在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(詳見另文)會議裡,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:「為甚麼只有施虐的軍人遭懲罰?為甚麼有份製造這件事情、這個環境的任何官員都不須為事件負責?」
Zimbardo以1971年的監獄實驗而一炮而紅;這個因太迫真、導致參與者情緒崩潰而被迫終止的實驗(見下文),被德國導演拍成電影The experiment,在幾年前的香港電影節中上映時被評為「讓人毛骨悚然」。Zimbardo經常被指為悲觀主義的境遇主義者(Situationist),專門研究環境如何令人做出驚人行徑。他的監獄實驗,正揭示了環境力量之強大:一群身心健康的大學生,被分配進入角色扮演的實驗,結果他們的投入演出,令實驗被迫終止。
反正監獄的事與我無關,那實驗結果也無所謂吧?Zimbardo說,獄卒和囚犯是一個隱喻,我們每一個人一生中,都做過獄卒和囚犯;獄卒不過是一個有權力限制他人自由的人而已。當一個家長、配偶、上司、老師、醫生,不就是大權在握的獄卒嗎?所以,實驗的結論,是以一個極端權力狀況中展示,被特定處境所應許的權力,如何使人盲目及做出種種惡行。「我做這個實驗,就是要看看,被放在一個特定的處境遇中,這些原本健康善良的人,最終會改變那個環境,還是被環境所改變?答案顯然是後者。」
有趣的是,Zimbardo本身既非後者,並正追求成為前者。成長於紐約貧民區的意大利人,Zimbardo自少見盡街頭暴力,被街童、毒犯、妓女的圍繞下成長,今天卻成了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。Zimbardo想提醒人研究社會現象時,把更多關注放在環境而非個人身上。他的學生,包括美國聯邦警察CIA:「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獨特的,不會同流合污;但多個實驗結果卻顯示,大部份人並不知道實際自己面對相同境遇時,會怎樣選擇。與其說某個人心理變態,才做出惡行,不如看看怎樣改變一個大環境。」
他在演說中來個180度大轉彎,羅列世界各地的英雄事蹟,例如剛被波蘭國會封為國家英雄,現已年屆92歲,在二次大戰時曾救出2500名嬰身的波瀾婦人艾琳娜.山德勒(Irena Sendler)。原來,Zimbardo在美國發起了一個英雄計劃(Hero Imagination Project),收集各種捨身取義的真人真事,透過網站http://www.thelucifereffect.com宣傳開去。「因為每一個人,都可以成為惡魔或英雄。」同時,提供免費網上課程,教人如何保持獨立思考,與大勢抗衡。「我們要學習多關注正面的事、多給出欣賞和讚美,因為欣賞始能延續好人與好事。」他已把HIT註冊為基金,現正與20名來自紐約、倫敦、挪威等學者和社會企業家,積極建立網絡;明年3月更會進入學校做培訓,教授師學如何抗社會力量,並準備製作漫畫,不用那些有超能力的人物當主角,而用平凡人的不凡事作內容。「下個月我約了wikipedia的管理人員會面,研究能不能合作,因為我想做個英雄百科全書,免費讓人在網上查閱。」
「快閃黨這樣無聊的事也組織得起來,為甚麼我們那麼有意義的事不能?我知道我們一定會成功的。」境遇主義者,原來也不太悲觀。
史丹福監獄實驗 Standard Prison Experiment
24名自願參與實驗的大學生,經測試被證明身心健康,被隨機分配成獄卒和囚犯。事前他們被誠實地知會了實驗目的,並告知會以此角色生活兩周。實驗依照現實情節進行,由囚犯被加上手銬被補,到進入囚室前被脫光搜身,以至家人探望安排,都跟足實際監獄規定。迫真得連Zimbardo自己也不違言,他迷失了:「我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正在做實驗。當一位同事中途來問我的研究變數(Variable)時,我生氣了,因為當時我以為囚犯正密謀逃獄,而我的同事竟只關心變數!我忘記了自己是心理學家,不是真實的監獄長!」
實驗進行不到三天,囚犯開始精神萎靡,經常只看著天花板,討論亦只集中在「監獄」的事情,他們不再談論「自己」(individual);用號碼互相稱呼,就是寫信給家人,都以號碼署名;更甚的是,獄卒開始因悶極無聊而騷擾囚犯,例如迫他們做仰臥起坐、在半夜當沒研究人員監察時叫醒他們唱歌,並不斷用言語侮辱他們。囚犯逐漸崩潰,出現抑鬱、不能自控地大叫大哭,全身出紅疹等心理反應。一直以來,這9名研究人員均沒提出質疑,直至第8天,一名研究人員忍不住跟Zimbardo說:「你知道你對這些男生做了甚麼嗎?我覺得你簡直是一頭惡魔。」Zimbardo如夢初醒,終止實驗。翌年,這名研究人員成為了他的妻子。
The 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
The 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 是五年一度的心理治療界盛事,自1985年起在美國加洲舉行,今年吸引了超過8000人從世界各地愈50個國家前來參與,曾被The Washington Post形容為心理學界的胡士托。今年12月8日至15日期間,香港有57人千里遙遙飛到美國去,是第五大參與地區,稍遜於台灣(67人),連同星加坡及大陸,今年華人參與者約130人,心理治療開始在華人世界掘起。
不少參與者以「追星」形容這個會議,畢竟是最多世界知名的心理治療大師出席的會議,例如存在心理治療大師Dr. Irvin Yalom、家庭治療大師Salvador Minuchin、心理學家Dr. Albert Bandura, Dr. Philip Zimbardo等等。香港的參與者,包括精神科醫生曾繁光:「有些大師年紀已很大了,如Minuchin,我也曾跟他上課,再不來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。」大師一上台,台下閃光燈不停閃動;身為治療師,多少較具自我意識(Self Consciousness),沒瘋得拿起反光版大叫口號;但Dr. Irvin Yalom的簽名會,還是要以一個半小時來消滅的。
關於心理治療 香港美國兩地比較
主辦機構主席Dr. Jeffery Zeig指,亞洲多地近年經濟掘起,是心理治療開始快速發展的原因;畢竟,沒飯吃談甚麼心靈健康。「可是,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正在入口一些甚麼!」Jeff說,現時亞洲是一遍有待開墾的荒蠻之地。「在美國,執業治療師要由該洲發牌才可執業,他們負有清晰法律責任,必須持有被認可的學位,而且一般要求具備一定時數的實踐經驗,並須持續進修才能每年續牌。但香港,甚麼人都在教,都可自稱自己是治療師。」難怪本地在美國註冊的治療師,名片都大刺刺地把美國註冊放在前面。
相對來說,香港除卻精神科醫生,暫時只有社工須向政府註冊,必須持有學位,同樣會面對被投訴、調查和取銷資格等監控機制,但沒規定必須持續進修。換言之,社工一經註冊,即使一輩子去搞地產,也可以自稱社工;較大的專業團體如「香港心理衞生會」,則提供心理學家的學會註冊制度,幹事兼城大應用社會學副系主任梁祝齡表示,成立發牌制度是該會爭取多年的夢想,但政府反應冷淡。「或者,政府覺得心理治療反正不會死人,不太著緊吧。」結果,兩年前該會自行向會員籌款,以支付找律師起草、刊憲等費用,現正待進入立法會三讀。
心理治療在美國是一個概詞,裡面包括社工、輔導員、精神科醫生、各類治療師(如音樂治療)、臨床心理學家等,現時大概有100萬人,組成一個制度化的網絡。在美國醫院,病人會獲得由以上各類治療師組成的團隊診治,於是社工為病人尋找社會資源、輔導員專長提供輔導、精神科醫生專長病理與藥物治療、治療師可配合特別需要,如與小孩以藝術方式溝通等。這個網絡,還有美國的保險公司作後盾。美國法例規定,所有醫療保險都必須同時提供精神健康(Mental Health)保障;而明年更實施新例,規定醫療保險提供給精神健康的保額,不得少於身體健康的保額。
在香港,一般病人當然沒有如此一條龍的服務,承保精神健康的保險同樣絕無僅有。舉例說一名工人從高處掉下受傷,他的工傷賠償是包含醫療費用的;但如果他因而患上驚恐症,他只能自行承擔見臨床心理學家的費用。排期看政府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學家,動輒等上一年。多次倫常慘劇後,換來的是醫管局兩年內(2006至2008年)多聘了27名精神科醫生(據周一嶽今年二月公開發言報導)。瀏覽衞生署網頁,可以找到中醫、助產士、職業治療師等統計數字,就是沒有精神科醫生和臨床心理學家。即使找健康統計數字,也找不到半隻字提及精神健康。
「美國自1960年起有發牌制度,現在,美國人會互相比較所見的治療師誰較知名。」美國已經到了用治療師的知名度當身份象徵的階段。「美國平均多少人見過心理治療師?「平均每人一生見3次。」Jeff回答。
香港參與者意見
香港理工大學社工系講師利明威:「來這裡可謂大開眼界!可以一次過見識多名大師的示範,特別是很多在香港沒機會接觸的治療方法,如完形治療、催眠等,簡直精彩得如一場藝術表演!」
徐志忠神父:「這會議不單是心理治療裡最大型的會議,可以一次過見很多大師,更重要是它揭示了各種心理治療的最新發展。如果香港的相關專業人員都能夠前來就好了。」
本文另一版本刊於2010年1月6日信報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