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月6日星期三

惡魔實驗 英雄計劃


家暴個案愈演愈烈,青少年吸毒風氣盛行,援交現象暗暗漫延,我們急急通過家暴條例,趕著推行校園驗毒,傳媒繼續道德審判,指責當事人殘暴、心理變態、定力不足、貪慕虛榮云云;我們用抗衡和否定來打擊不良社會現象。社會心理學家Zimbardo卻反過來,提出集中正面力量,更有利建立積極的生活環境。

如果你也看過2004年轟動全球的美軍虐待伊拉克囚犯的暴光照片,大概不會忘記,那些站在幾個脫光光地跪在地上的囚犯身上,面帶笑容、擺出v字手勢的美軍模樣。一名剛滿二十一歲的女軍人更說:「那不過是好玩的遊戲。」這樣夠噁心的照片,那些美軍簡直是惡魔。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Dr. Philip Zimbardo是這軍事審訊中的專家證人,他在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(詳見另文)會議裡,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:「為甚麼只有施虐的軍人遭懲罰?為甚麼有份製造這件事情、這個環境的任何官員都不須為事件負責?」

Zimbardo以1971年的監獄實驗而一炮而紅;這個因太迫真、導致參與者情緒崩潰而被迫終止的實驗(見下文),被德國導演拍成電影The experiment,在幾年前的香港電影節中上映時被評為「讓人毛骨悚然」。Zimbardo經常被指為悲觀主義的境遇主義者(Situationist),專門研究環境如何令人做出驚人行徑。他的監獄實驗,正揭示了環境力量之強大:一群身心健康的大學生,被分配進入角色扮演的實驗,結果他們的投入演出,令實驗被迫終止。

反正監獄的事與我無關,那實驗結果也無所謂吧?Zimbardo說,獄卒和囚犯是一個隱喻,我們每一個人一生中,都做過獄卒和囚犯;獄卒不過是一個有權力限制他人自由的人而已。當一個家長、配偶、上司、老師、醫生,不就是大權在握的獄卒嗎?所以,實驗的結論,是以一個極端權力狀況中展示,被特定處境所應許的權力,如何使人盲目及做出種種惡行。「我做這個實驗,就是要看看,被放在一個特定的處境遇中,這些原本健康善良的人,最終會改變那個環境,還是被環境所改變?答案顯然是後者。」

有趣的是,Zimbardo本身既非後者,並正追求成為前者。成長於紐約貧民區的意大利人,Zimbardo自少見盡街頭暴力,被街童、毒犯、妓女的圍繞下成長,今天卻成了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。Zimbardo想提醒人研究社會現象時,把更多關注放在環境而非個人身上。他的學生,包括美國聯邦警察CIA:「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獨特的,不會同流合污;但多個實驗結果卻顯示,大部份人並不知道實際自己面對相同境遇時,會怎樣選擇。與其說某個人心理變態,才做出惡行,不如看看怎樣改變一個大環境。」

他在演說中來個180度大轉彎,羅列世界各地的英雄事蹟,例如剛被波蘭國會封為國家英雄,現已年屆92歲,在二次大戰時曾救出2500名嬰身的波瀾婦人艾琳娜.山德勒(Irena Sendler)。原來,Zimbardo在美國發起了一個英雄計劃(Hero Imagination Project),收集各種捨身取義的真人真事,透過網站http://www.thelucifereffect.com宣傳開去。「因為每一個人,都可以成為惡魔或英雄。」同時,提供免費網上課程,教人如何保持獨立思考,與大勢抗衡。「我們要學習多關注正面的事、多給出欣賞和讚美,因為欣賞始能延續好人與好事。」他已把HIT註冊為基金,現正與20名來自紐約、倫敦、挪威等學者和社會企業家,積極建立網絡;明年3月更會進入學校做培訓,教授師學如何抗社會力量,並準備製作漫畫,不用那些有超能力的人物當主角,而用平凡人的不凡事作內容。「下個月我約了wikipedia的管理人員會面,研究能不能合作,因為我想做個英雄百科全書,免費讓人在網上查閱。」

「快閃黨這樣無聊的事也組織得起來,為甚麼我們那麼有意義的事不能?我知道我們一定會成功的。」境遇主義者,原來也不太悲觀。

史丹福監獄實驗 Standard Prison Experiment
24名自願參與實驗的大學生,經測試被證明身心健康,被隨機分配成獄卒和囚犯。事前他們被誠實地知會了實驗目的,並告知會以此角色生活兩周。實驗依照現實情節進行,由囚犯被加上手銬被補,到進入囚室前被脫光搜身,以至家人探望安排,都跟足實際監獄規定。迫真得連Zimbardo自己也不違言,他迷失了:「我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正在做實驗。當一位同事中途來問我的研究變數(Variable)時,我生氣了,因為當時我以為囚犯正密謀逃獄,而我的同事竟只關心變數!我忘記了自己是心理學家,不是真實的監獄長!」

實驗進行不到三天,囚犯開始精神萎靡,經常只看著天花板,討論亦只集中在「監獄」的事情,他們不再談論「自己」(individual);用號碼互相稱呼,就是寫信給家人,都以號碼署名;更甚的是,獄卒開始因悶極無聊而騷擾囚犯,例如迫他們做仰臥起坐、在半夜當沒研究人員監察時叫醒他們唱歌,並不斷用言語侮辱他們。囚犯逐漸崩潰,出現抑鬱、不能自控地大叫大哭,全身出紅疹等心理反應。一直以來,這9名研究人員均沒提出質疑,直至第8天,一名研究人員忍不住跟Zimbardo說:「你知道你對這些男生做了甚麼嗎?我覺得你簡直是一頭惡魔。」Zimbardo如夢初醒,終止實驗。翌年,這名研究人員成為了他的妻子。

The 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
The 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 是五年一度的心理治療界盛事,自1985年起在美國加洲舉行,今年吸引了超過8000人從世界各地愈50個國家前來參與,曾被The Washington Post形容為心理學界的胡士托。今年12月8日至15日期間,香港有57人千里遙遙飛到美國去,是第五大參與地區,稍遜於台灣(67人),連同星加坡及大陸,今年華人參與者約130人,心理治療開始在華人世界掘起。

不少參與者以「追星」形容這個會議,畢竟是最多世界知名的心理治療大師出席的會議,例如存在心理治療大師Dr. Irvin Yalom、家庭治療大師Salvador Minuchin、心理學家Dr. Albert Bandura, Dr. Philip Zimbardo等等。香港的參與者,包括精神科醫生曾繁光:「有些大師年紀已很大了,如Minuchin,我也曾跟他上課,再不來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。」大師一上台,台下閃光燈不停閃動;身為治療師,多少較具自我意識(Self Consciousness),沒瘋得拿起反光版大叫口號;但Dr. Irvin Yalom的簽名會,還是要以一個半小時來消滅的。

關於心理治療 香港美國兩地比較 
主辦機構主席Dr. Jeffery Zeig指,亞洲多地近年經濟掘起,是心理治療開始快速發展的原因;畢竟,沒飯吃談甚麼心靈健康。「可是,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正在入口一些甚麼!」Jeff說,現時亞洲是一遍有待開墾的荒蠻之地。「在美國,執業治療師要由該洲發牌才可執業,他們負有清晰法律責任,必須持有被認可的學位,而且一般要求具備一定時數的實踐經驗,並須持續進修才能每年續牌。但香港,甚麼人都在教,都可自稱自己是治療師。」難怪本地在美國註冊的治療師,名片都大刺刺地把美國註冊放在前面。

相對來說,香港除卻精神科醫生,暫時只有社工須向政府註冊,必須持有學位,同樣會面對被投訴、調查和取銷資格等監控機制,但沒規定必須持續進修。換言之,社工一經註冊,即使一輩子去搞地產,也可以自稱社工;較大的專業團體如「香港心理衞生會」,則提供心理學家的學會註冊制度,幹事兼城大應用社會學副系主任梁祝齡表示,成立發牌制度是該會爭取多年的夢想,但政府反應冷淡。「或者,政府覺得心理治療反正不會死人,不太著緊吧。」結果,兩年前該會自行向會員籌款,以支付找律師起草、刊憲等費用,現正待進入立法會三讀。

心理治療在美國是一個概詞,裡面包括社工、輔導員、精神科醫生、各類治療師(如音樂治療)、臨床心理學家等,現時大概有100萬人,組成一個制度化的網絡。在美國醫院,病人會獲得由以上各類治療師組成的團隊診治,於是社工為病人尋找社會資源、輔導員專長提供輔導、精神科醫生專長病理與藥物治療、治療師可配合特別需要,如與小孩以藝術方式溝通等。這個網絡,還有美國的保險公司作後盾。美國法例規定,所有醫療保險都必須同時提供精神健康(Mental Health)保障;而明年更實施新例,規定醫療保險提供給精神健康的保額,不得少於身體健康的保額。

在香港,一般病人當然沒有如此一條龍的服務,承保精神健康的保險同樣絕無僅有。舉例說一名工人從高處掉下受傷,他的工傷賠償是包含醫療費用的;但如果他因而患上驚恐症,他只能自行承擔見臨床心理學家的費用。排期看政府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學家,動輒等上一年。多次倫常慘劇後,換來的是醫管局兩年內(2006至2008年)多聘了27名精神科醫生(據周一嶽今年二月公開發言報導)。瀏覽衞生署網頁,可以找到中醫、助產士、職業治療師等統計數字,就是沒有精神科醫生和臨床心理學家。即使找健康統計數字,也找不到半隻字提及精神健康。

「美國自1960年起有發牌制度,現在,美國人會互相比較所見的治療師誰較知名。」美國已經到了用治療師的知名度當身份象徵的階段。「美國平均多少人見過心理治療師?「平均每人一生見3次。」Jeff回答。

香港參與者意見

香港理工大學社工系講師利明威:「來這裡可謂大開眼界!可以一次過見識多名大師的示範,特別是很多在香港沒機會接觸的治療方法,如完形治療、催眠等,簡直精彩得如一場藝術表演!」

徐志忠神父:「這會議不單是心理治療裡最大型的會議,可以一次過見很多大師,更重要是它揭示了各種心理治療的最新發展。如果香港的相關專業人員都能夠前來就好了。」

本文另一版本刊於2010年1月6日信報

2009年12月30日星期三

Moises Mehl 品嘗生活原味


作為「生吃專家」,多少要耐得住一點孤單。走一條少人走的路,開山劈石,與失敗和誤解為伴。墨西哥裔的 Moises Mehl 是個生吃素食者(Raw Vegan),生活在香港這個狹小、匆忙的城市,你有你趕新趕快趕潮流,他有他掛起他的「吊床」搖盪,自得其樂。

「看!這是我的廚房!你看見火在哪裏?爐在哪裏?嘿嘿!」Moises 笑嘻嘻地帶記者進入他的廚房。灶頭上面有一個電熱水煲、一個膠砧板、兩部攪拌機。沒有爐沒有火,他有的只是幾大樽果仁和種子。人家聖誕吃火雞,大魚大肉,他的聖誕依舊一貫獨特作風,有機蔬菜配上自家製醬料 —— 用果仁、核桃等做成,味道質感極像吞拿魚。


手巧心巧



為了方便攝影師拍照,Moises 做了簡單又好看的菜式:Raw Enchiladas(生餡料卷餅)。他邊做邊介紹:「蘑菇不必用火煮熟,用醋和豉油浸泡一會就成了;切它時,你要用這把陶製的刀,因為金屬刀會加速食物氧化,對生吃不宜。你看,這樣切出來,它就不會變黑了。」然後,他拿出一片片紅色的、類似雲吞皮的東西:「這是用番茄、椰子肉、夏威夷果仁和檸檬汁做的。」

但見他靈巧地切青瓜、紅椒、浸過的蘑菇,又快又整齊。又拿出一樽白色的醬料,鬼鬼馬馬地看着我和攝影師二人,說:「這是我的芝士。」

「你不是不吃奶類的嗎?」我問。

「哈哈!這是假的(芝士),你吃過就明了。」說着,他把「雲吞皮」捲起來,捲出一條豐滿的紅色壽司。

他在中間斜切一刀,裏面紅的綠的白的。「登、登、凳,請慢用!」我忙着跟攝影師溝通拍照的角度,叫他:「Moises,請你來這邊拍照好嗎?」他輕鬆走來,要笑容有笑容,要食相有食相,還主動抱起小狗合照。「你們不吃嗎?」我一心拍照,無意用餐;他繼續笑意盈盈,有求必應,但嘴裏還是那句:「你們來試吃呀!」始終不想美點受冷落。盛情難卻,我咬了一口,發現味道不錯,那白色醬料真的不是芝士,而是果仁混製的。

生食教室

現在邊教瑜伽邊做食物到會的 Moises,4 年前結束印度之旅來港定居。我在一個朋友聚會上認識了他,當時我並不覺得他口若懸河,直至觸及「吃」這話題,發現他雙眼發光,你未問,他先搶答,自動變身做老師。


第一次去他家作客,一心想吃新菜,怎料他說要即時做巧克力。我心想,做甜點豈不是要等 3 小時?他二話不說,拿出鋼煲鋼匙和一樽白色的塊狀物示範起來:他把熱水注入鋼煲,開始溶那些白色物體,忽然問我:「你要來試試嗎?」我驀地一呆,只好上前接着鋼匙攪拌;他就開始「方太教煮餸」,逐樣材料講解,兼開生食演講:

「白色的是椰油,其實,椰油的膽固醇是有益的。它是好的食油,因為一般油加熱後會產生自由基,那會致癌的,但它不會。

「高溫會毀壞天然的、能幫助消化的酵素,所以生吃更有益健康,一個生紅蘿蔔的營養,是一個熟紅蘿蔔的兩倍。

「美國出產的野米,可以浸水發芽,然後再煮熟,會更好吃、更有營養;糙米、白米都不成;但蕎麥也可以。」

Moises 出外吃飯,點菜之前總要發問:「這個含有蛋嗎?」「這個汁含奶類嗎?」雖不至問大廚用的是不是有機菜,但侍應還是要到廚房,問過大廚才能答得上,倒是常事。除了吃,平時的他嬉皮笑臉,說英語時愛夾雜幾句廣東話,去街市買菜就說:「靚女,唔使袋唔使袋。」環保兼好笑。有次到餐廳去,侍應用英文問他幾多位,他回答:「 4 位。」字正腔圓得令侍應以為這老外懂廣東話,就跟他談「在哪裏學的呢」之類。他笑而不語,不斷「夏下、夏下」「哦」,不濟的廣東話竟沒被識破。

最重分享

人家分子料理廚師,用試管、針筒等儀器做菜,活像個科學家;Moises 也有類似魔術,卻是家常的。他以溫水混和生的翠玉瓜、夏威夷果仁等攪拌,加入日本乾海苔就成了綠色的湯,那忌廉一樣的質感很難想像裏面連奶都沒有。雖吃不出內裏有習慣了的翠玉瓜味道,但清清甜甜的,配上鹹的海苔,味道很調和。

由於生吃素食者不主張吃經過攝氏 48 度以上烹調的食物(如前所說,高溫會影響酵素),所以他不用焗爐。不過,用乾燥機,他一樣可以做薄餅!前提是耐性,做一個蕎麥餅底,材料要待在乾燥機最少 12 小時。他在印度旅居的 8 個月,就學會了耐心。「印度每天都給你很多『驚喜』。像今天火車來不來呢?甚麼時候來呢?一天我坐上車,預計黃昏到達目的地,忽然一頭牛阻塞路軌,於是那天就到不了目的地了。」

Moises 四出求學,跟主張生吃的醫生上課,並參考很多教導生吃和營養學的書籍,然後自己不斷試做新菜,邀朋友試吃。就在剛來港時,他失業了幾個月,也跑到佛教素食店去當義工,又免費做菜與人分享。比較起建立事業,他還是注重推廣生吃和素食多一點。有一天,朋友拿來一本雜誌給他看書中的食譜,他說:「這是我前幾天教他做的。」朋友緊張地提醒他,那是他的知識財產。他卻聳聳肩說:「每天網上都有新菜譜誕生。」事實上,他的網站(www.raw.hk)就圖文並茂地教人做菜。

種瓜得瓜,但怎樣才種得宜,倒是各家各法。Moises 說出來香港經歷的震撼:「那麼快速、紛擾而充滿幻象的城市,好容易就讓人迷失。」

能夠把持自己的人,內裏必須很有熱情,才能默默耕耘而不計較,繼續在人家匆匆的步速中,獨自享受慢慢盪漾的吊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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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中領悟

吃生,就是要回歸基本,吃食物的原味;素食,就是拒絕為裹腹而殺生。Moises 談到這些,感覺到與萬物之間有着微妙的關係。他在墨西哥做了生意 10 年,結束公司後,千里迢迢跑到印度南部 Matrimandir - 一個人們從世界各地前來學習靜修的城。

那兒並不推廣宗教信仰,只有冥想(Meditation)。 Moises 說,Matrimandir 興建了一個球體建築,讓人進去練習冥想。首兩天,來者只准坐在大球體外圍的榕樹下,讓心靜下來了,才可進去球體裏面。那個球體內有約 50 平方米那麼大,他記得自己舒服地坐在地氈上,軟軟的又有點冰涼;球體中間放着一顆大水晶,接收着太陽的光。

「那個球體建築,會把小小的聲音放大 10 倍。我赫然發現,自己體內一丁點的聲音都突然變得很大聲,所以裏面每個人都必須很安靜、很專注。我坐下來冥想,感覺到有些東西一直都在『那裏』,而我一直沒察覺,那是一種和萬物連結的覺知,我和眾生是連在一起的。」他說,我們的思想、行為、說話,都是「業」(Karma),是一種因,會在不同時候帶來不同的果。「殺生是不好的『業』,我們吃動物,就連同負面能量一同吃進去。」

Moises 指,人是唯一有意識選擇食物的生物,卻自以為其他動物沒有意識、不會難過,所以吃他們的肉、剝他們的皮,恍如天經地義的事。當他成為生吃素食者後,也罷買皮革用品。訪問那天,他拿出錢包說:「這是用火麻仁做的。」原來火麻仁不只是藥材!

本文刊於2009年12月31日經濟日報專題版

2009年12月26日星期六

訪問

訪問真是一個好玩的過程。

一直以來,很想做人物專訪;當年想轉到副刊沒成功;若干年後,竟然在做了。

然後發現,寫人物故事,不熟不寫是真道理。

你永遠沒法從一個訪問裡面印證真偽,也沒法見證很多被訪者所說的事情;不信沒意思但誤寫也有違己任,只好寫自己真正認識的、有把握能一定程度信任的人。

真正在做的時候,才發現,重要的不是對話過程,而是相處過程。有不同的人在更好,有觀察有多元化的互動,一個人才立體了起來。所以,做一個個人專訪,即使是很「搭路」的人,做上幾個月時間也只是剛剛好。

如果只寫被訪者說的東西,那不如由對方動筆好了;個人專訪的好玩在於發現和被發現,發現一個人的有趣之處,最深刻走過的地帶,然後如何改變過來;對方被發現了,那回應是很有趣的。

那回應,經常是東一片、西一片的;很raw,訪問過程,像兩個人在一起編織故事,愈編愈多支節,然後人物便豐富起來。

如何透過我的筆呈現對方,尤其是那個可能不善詞令的,說話組織並不流輰,有很深刻的體會與心得,卻不太會好好表達也不喜歡炫耀的對方。善於概念化論述的是我,不是他;能夠組織起來追問並寫下來的是我,不是他;如果直接寫出來,我的連貫我的組織我的概念化表述都無可避免地成為了他,而原本真正屬於他的不會言詞直述不喜歡說教等等反而流失了。

真是很好的一課。

2009年12月6日星期日

一朵花

有些人的批評,我們能一笑置之;有些人的丁點說話,我們就抓著不放。

能夠一笑置之,分得開甚麼是自己的東西,甚麼是別人的東西,那回應就是自主的選擇;抓著不放,就看不清楚感覺是來自那兒,只有抓著那東西來回應,心不再清明。

有些路,只能自己去走。

我閉上眼睛,看見心上的境象:


有一朵花,在山頭開著;她一點點地長大,太陽伯伯高高地溫暖著她,讓她燦爛奪目。

然後,天氣轉變了,天開始暗下來,黑雲姐姐把天空掩蓋,雨開始下了。

被雨打著,花只好低頭;花的頭顱愈來愈低,因為雨愈下愈大,雨點大力地打在花萼上,讓花的頭垂得更低。一滴滴豆大的雨水沾在花瓣上,再緩緩落下。

天色更替,太陽伯伯慢慢地走出來,黑雲姐姐離開了;花的身體開始漸漸乾透,又再次把頭仰起。

2009年12月2日星期三

擁抱恐懼

她抓著我的手摸了又摸,都落不了針。

當另一位護士說我要進手術室了,護士小姐終於必須落針;因為痛,我本能地縮回手掌;護士小姐抓著我,然後點滴終於接上。

我看了看你,然後說我愛你。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流。

這是我經驗過,恐懼最大的勝利。

當身體再不受控制,無助就來告訴我你只有順從;無力的感覺讓我內疚,或者我純粹討厭成為那刻的自己。

我還未及學會,接受自己是甚麼,不是甚麼,在一張病床之上。

三次緊急治療,連醫生都沒法說準這次是最後一次,才知道甚麼叫無常。

孜孜不倦地計劃、爭取的,並不是你盡了力各方面都好像客觀地成就了,你就會到達終點。經驗和預期都失效了,恐懼就在我體內壯大。

我所以為有答案的人生,我所以為有方法有規律的生存,終於不管用了。

2009年11月26日星期四

代 溝

昨天跟妹妹討論,現在的年青人怎麼了?

不是想批評,而是真的在想,發生了甚麼事?

為甚麼組織自殺的,是唸中學還有大把人生的年青人?現在當個年青人竟有那麼辛苦和厭世,還有吸毒、援交...不是一句「一蟹不如一蟹」可以解釋過去的。

當很多人都看不過眼時,我想看不過眼的人都是用自己的原則來看;我們對於年青一代的角度,如此模糊不清。

最大聲的,總是位處壯年,最有權力的中年,呂大樂口中的第二、三代。他們是老師、報館老總、公司老闆、甚至富經驗的社工;他們負責把社會現象定義,也把年青一代定義。

我懷疑,這樣的定義的合理性。

現在的八十後,成長於一個資訊爆炸的年代;一出生就有互聯網,資訊真假難辦,叫這一代人如我和我的上一代一樣單純,服從師長,是不合理的;如此單純的人,應該早已吃了不少苦頭。

呂大樂說第二代人的控制性,作為第三代的我深有同感;我這一代的父母是以「控制」來愛的,在他們心目中,有應付社會的方程式,那是他們以前的社會;像勤力工作就不會被炒、像一技就足以傍身、像有手有腳就不會餓死。

很認同第二代(即很乖)的第三代,很自然就複製第二代的控制性。

但當看見在職貧窮數字日增,綜援個案上升,常說香港經濟不壞GDP向上,貧窮人口卻愈來愈多,到眾膳坊領飯的人數,竟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水平;這樣的社會,已經跟從前很不同。現在的成長所面對的困難和疑惑,比以前複雜太多。

然後,第四代還要不斷被第二、三代評擊,指他們不負責任。我想,責任有時候就像零和遊戲,尤其是在家裡,有人洗了碗,就有另一些人不用洗;然後搶著洗碗的人指責沒洗的人不負責任,是很有趣的。

為甚麼搶著洗?因為你必須以他認為對認為好的方式去洗呀!結果只有他自己才做到令他最滿意,那只好自己搶回來做了。

責任感是要有培養環境的;例如必須自己走出去,為自己所作所為承擔一切後果。愛不是控制或提供最安全的路徑,而是讓失敗受傷的孩子有家可回,而不必受批判拒絕的空間。

2009年11月25日星期三

聽張五常

張五常在信報寫「新賣吉者言」,說人家做經濟理論,是先有理論,再找實例支持;他做理論,是先有事例,再尋求理論解釋。

前著是找對,換言之,作者努力證明自己對;後著是找錯,作者努力找出已有理論的漏洞,從而建立新理論。

說得真精彩。

我的學士、碩士論文,是訓練前者的;或者,是我從未以這角度構想過,所以只懂用前者。

今後,我要做後者。那才有意思,文章才好看。

學者的吸引力,就在於這一種通透。